第210章 第 210 章 博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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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明燭已經掀開布簾進了裏間。
布簾落下的同時, 那個會遲疑的顧明燭就不見了。
裏間才是她的戰場。
傷者躺在一張鋪着多層褥墊的矮榻上,臉色蠟黃,嘴唇灰白。
顧明燭看面色、觸脈搏, 按腹部。
那人即使在半昏迷中也疼得整個人彈了一下, 左腿本能地屈曲、內收。反跳痛陽性。腹膜刺激征明确。
顧明燭又掀開之前覆蓋的敷料觀察傷口:三寸多的斜行裂口, 邊緣紅腫, 滲出液不多但色澤暗沉,皮下有波動感。
人已經處于失血性休克前期, 腹腔內八成有東西。
她意 識進了空間:“系統,調取ICU标準配置。按創傷性休克合并疑似消化道穿孔處理。”
空間裏的東西一件件出現在棚裏。
先上監護。
便攜式監護儀落在矮榻旁,電極貼片貼上傷者胸前,屏幕亮起:心率128,血氧86%,血壓82/48mmHg。
每個數字都在确認她的判斷:休克,而且正在往不可逆的方向滑。
立刻建立通路。顧明燭把輸液架展開, 乳酸林格氏液挂上,留置針消毒、穿刺、固定。針頭刺入傷者手背也沒有任何反應。
随後便攜式制氧機接上鼻導管,氧氣流量調好塞入鼻孔。監護儀上血氧飽和度開始緩慢爬升:87%,88%,89%……
她一邊等容量和氧合改善, 一邊從空間裏取出腹腔沖洗裝置和引流器材, 擺在手邊備用。
随後是麻醉、肌松。
傷者肢體肉眼可見地松弛了下來。顧明燭伸手擡起他的下颌,确認氣道通暢,然後把氧氣面罩緊扣在他的口鼻處, 制氧機的流量調至最大。
所有需要的已經全部準備好,顧明燭戴上無菌乳膠手套,手術刀落了下去。
刀刃切開皮膚, 從原傷口處向下延長,肌層、筋膜、腹膜,一層一層被分離。當刀尖終于觸及那層光滑的、半透明的膜狀結構時,她停住了。
探針探入有突破感,腹膜破了。
她一只手持鑷子提拉腹壁,一只手持刀分離組織。
髒器之間的間隙狹窄得可憐,污濁的內容物還在往外湧。她需要有人把腹壁向兩側拉開、需要有人持吸引器緊跟刀鋒把積液抽走、需要有人在她修補腸管的時候提住組織對好張力。
可她只有兩只手。
沖洗管剛沖了第一遍,水流偏了方向直接沖到了創面深處。
監護儀上的心率瞬間飙到142。
顧明燭的額頭一下子全是汗。
她不能停。停下來會讓腹腔內的污染擴散,意味着這個人會死在她的刀下。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。
然後轉頭沖着布簾吼了一聲:“沈寂!進來!”
布簾被一把掀開。
顧明燭不敢擡頭看沈寂的神色,也沒時間看、更沒時間解釋,直接把工具交到沈寂伸過來的手裏,語速極快的交待着:“鉗住這兩側的邊緣,力道千萬要穩住,要勻速往兩邊拉、要慢慢的。”
沈寂依言把彎鉗卡在腹壁切口兩側,手腕微微發力緩緩向左右撐開。
淤積的渾濁腸液再次湧出來,監護儀心率依舊高居一百四以上。
“保持這個幅度別動。” 顧明燭騰出一只手撈過一旁負壓吸引管,但凡有積液、污血立刻吸乾淨,收到一旁密封瓶裏。
再用鑷子一點點撥開黏連的網膜,檢查破損腸段準備縫合,仔細叮囑着:“等會兒你把鉗子微微向上一點兒,老規矩要慢要輕。”
沈寂常年持刃控力的底子此刻盡數用上,無需顧明燭反複提點,稍有髒器偏移便立刻微調角度,始終給她留出完整操作空間。
顧明燭用的是可吸收縫線,針尖刺入腸壁第一層,縫合間隙極密。
沈寂嚴格依照她的節奏把控沖洗水流,反複三遍,傷者腹腔內終于乾淨透亮。
監護儀上跳動的心率緩緩回落至一百二十,血氧穩步上漲。
顧明燭縫合完腸管全層又吩咐着:“松一點牽拉腹壁,不用繃這麽緊。”
沈寂緩緩收力,把腹壁維持在松弛卻不閉合的狀态,看了眼監護儀上不斷變化數字的薄屏,“這數字,代表他性命安危?”
“心率、血氧、血壓,任何一項驟降人會休克喪命。” 顧明燭手上不停,全神貫注,“你分神掃一眼,數值掉下來立刻告訴我。”
沈寂聞言兼顧監護儀,跟顧明燭配合得越來越默契。
直至腸管兩層縫合完畢。顧明燭拿取出無菌紗布,“可以放開牽拉了,你幫他蘸乾腹腔各處滲血點,記住只蘸不擦,摩擦會損傷髒器表層。”
沈寂接過了無菌紗布,半點不敢莽撞。
待顧明燭逐一排查其它髒器确認無破損,又讓沈寂協助她置入腹腔引流管,固定妥當。
“準備逐層關腹。” 顧明燭拿起另一套縫合線,看向身側始終鎮定配合的男人,“接下來我要縫合筋膜、皮下、皮膚,你持續用紗布輕壓創面減少滲血,随時傳遞器械,速度跟上。”
沈寂穩穩守在她身側,一遞一接分毫不差。
帳內只剩器械輕碰的細碎聲響,以及兩人之間簡短乾脆的指令應答。
直至顧明燭終于縫完最後一針,剪斷線頭,覆上敷料,固定。
她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,看了一眼監護儀。
生命體征穩定。
沈寂的目光從監護儀的屏幕移到矮榻上那張仍然蒼白、但呼吸已經平穩下來的臉,再移到那些他叫不出名字、但剛剛親眼看着顧明燭用它們,把一個瀕死的人拉回來的器物上。
他不知道說什麽好。
“引流管要保持通暢,每兩個時辰要觀察一次引流量和顏色。”顧明燭低頭說着:“前三個時辰引流量如果超過兩百毫升,或者顏色鮮紅、流速不減,說明還在活動性出血,得二次開腹。”
“沈寂,我……我只能做到這樣了,我不是神仙。”
這句話的聲音太輕了,可沈寂還是聽見了。
他看着她全力繃緊之後突然洩了勁,上前一步支撐住了她……
帳篷外,天色已經擦暗。
西圩埠的灘地上仍舊站滿了人,所有人都看着終于從醫帳裏走出來,前襟沾着血漬的沈寂。
沈寂環視一圈,目光所及之處嘈雜聲一點點低下去,最後徹底安靜。
“人救活了。但還沒過危險期,今晚很重要。”
前排幾個攥着拳頭的苦力松了手,下意識往前探了幾步,又退回去。
有人壯着膽子回:“欽、欽差大人,我們沒攔着救人……”
“你們沒攔?”晏九的嗓門炸開了,一把扯開左臂袖口,露出小臂上一道道青紫淤痕,有些還滲着血絲,“你們拿肩膀撞、拿腳絆、拿漁網往我們頭上套!你們沖上來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這頂帳篷裏有人在救人?!”
人群裏靜了一瞬,随後一個嘶啞的聲音從後排冒了出來。
“那、那海子肚子上的口子不也是你們紮的嗎?”
一個苦力擠到了前排,臉上滿是皴裂,顴骨上還帶了傷,“海子沖上去是怕以後沒飯吃!結果你們的人一刀就把他肚子劃開了!你們救他?你們先捅的他!”
人群裏起了附和聲。
“就是!我們親眼看見的!”
“重立界碑就是斷了我們的活路!”
“我們不是沖醫帳!我們是沖那塊碑!是你們非要攔着!是你們非要護着那塊要我們命的碑!”
聲音越來越多,越來越雜,壓抑了太久終于找到了一個出口,甚至有人嚎啕大哭。
“我爹死在填灘上,我哥死在海裏,我家三代人都在西圩埠賣力氣,結果現在告訴我,這片海以後要按界納稅了。我納得起什麽稅?我連明天的米錢都不知道在哪兒!”
“我六十了。十二歲就在西圩埠扛包。規矩一年比一年多,日子一年比一年緊。現在規矩還要再多一層……”
老人眼神裏全是疲憊:“每多一層規矩,就多一層人從上面踩過去。今天這一層是你立的,你覺得它是好的。可你站得高,而我們站在底下,看見的只是又一只腳踩下來。”
“界碑一立,往後是憑誰跟官府熟、誰舍得下本錢打點。我們這種人,連字都不識一個,活得下去嗎?”
沈寂認真聽着一層一層堆上來的控訴,直至哭聲的浪頭過去了才開口,“是誰告訴你們,立界之後會是那樣?”
大夥兒互相看看。
“是誰告訴你們,界碑一立碼頭就是官家的了,你們連扛包的資格都沒有了?”沈寂又問了一遍,語速很慢,“是誰告訴你們,往後要靠岸就得托人求情,就得看人臉色,就得憑誰跟官府熟?”
沒有人回答。
“是三大世家的人說的?”沈寂的目光落在人群裏幾個穿着稍整齊些的人身上,那幾人有的低下頭,有的別開臉,“是趙管事說的?還是你們自己編出來吓自己的?”
趙管事也下意識縮了半步。
“你們填出了西圩埠。但鄭家卻說碼頭是鄭家修的,你們只是來乾活的。鄭家人站在這片你們親手填出來的灘上告訴你們:這是鄭家的。你們信了,你們不但信了,還替鄭家守着這塊碑,生怕別人來搶了‘鄭家’的碼頭!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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